「天使の誘惑」不是威士忌,而是鹿兒島西酒造產製的芋燒酎。「芋」指的是番薯、地瓜,九州農業試驗場於1966年培育出「黃金千貫」改良品種後,成為最廣泛使用的燒酎原料,又由於鹿兒島在江戶時代屬於薩摩藩,也因此「黃金千貫」被通稱為薩摩芋。「天使の誘惑」同樣使用薩摩芋為原料,但蒸餾完成後,將燒酎放入雪莉桶熟成長達10年,裝瓶前再做脫色處理,因此照片中的酒液呈現很淡的金黃色,幾乎清清如水,與我們從威士忌得到的雪莉桶印象完全不同。

芋燒酎是一種本格燒酎,而本格燒酎是重要的日本酒,因此法規上有嚴格限制,以便與威士忌、白蘭地以及琴酒、伏特加和蘭姆酒等「洋酒」完全區隔。一般而言,完成蒸餾的燒酎會放入不鏽鋼等容器內熟成一段時間,木桶當然也是容器的選項之一,但假如採用木桶來儲藏,則必須要在裝瓶前以特定波長的光波測定其吸光率,若不符標準則必須進行脫色處理,才能標示為「燒酎」來販售,否則就只是Spirit。所以既然「天使の誘惑」被歸類為本格燒酎,便是已經以活性碳做脫色處理,只是酒色絕對影響心理,喝入時不免心生懷疑,到底是我的眼睛有問題還是嘴呢?

酒色茲事體大,因為消費者不一定喝得出差異,但通常看得出顏色差異,因此早在上個世紀末,蘇格蘭威士忌便允許使用焦糖為唯一的添加劑,以便將核心品牌的酒色調整一致。在大眾印象中,金黃琥珀色的酒液具有無比誘惑力,深沉的酒色更意味著長時間陳年,這便是雪莉桶廣受歡迎的原因之一。不過有人反其道而行,老字號蘇格蘭威士忌品牌起瓦士前陣子推出了一款十分特殊的品項,酒色清清如水完全透明,取名為「水晶金」(Crystalgold)。

「水晶金」並不是威士忌,因為蘇格蘭威士忌的規範中,最重要的原則就是必須保留原料、製作以及熟成階段的風味,因此除了冷凝過濾或添加焦糖著色之外,無論顏色、香氣及口感都不能使用人工方式調整。根據起瓦士的說明,「水晶金」利用控制溫度、流速與壓力等特殊過濾工藝,把威士忌從橡木桶萃取的顏色移除,同時還遵照SWA的要求添加0.1%的新酒。經過這些處理後,當然不符合「蘇格蘭威士忌」的規範原則,所以只能稱為Spirit Drink。

所以問題來了,除非像燒酎有其法規上的要求,否則在酒市市況不佳的今日,為什麼起瓦士願意放棄「蘇格蘭威士忌」這個大かんばん(kanban),耗費成本來挑戰市場呢?答案是Z世代的飲酒風氣。在近年來許許多多消費者調查的結論中,高酒精度的棕色烈酒被Z世代視為「老爸喝的酒」,但是對酒仍存在「清醒的好奇」,因此偏向清爽且低酒精度的酒款,同時還鼓勵年輕族群調製出各式調酒,貼在社群媒體上收集大量愛心。起瓦士的策略可能是放棄一部分已經喝不太動的嬰兒潮或X世代,轉向大有可為的Z世代,創造另一片藍海市場。

無獨有偶的,前些時候讀到一篇報導,中國由於經濟下行以及禁酒令,白酒市場可說一瀉千里。為了自救,五糧液推出了酒精度29%的「一見傾心」,以天空藍的透明瓶身包裝,還請來港星鄧紫棋擔任代言人。緊跟著瀘州老窖也開發出28%,甚至考慮16%、6%等更低酒精度的新型白酒,而過去價格飛天的貴州茅台,也賣起茅台冰淇淋、和低酒精的果酒。這些作為全都是瞄準年輕市場,以低酒精度和低價的方式來拉攏年輕消費者。

若將低酒精的風潮推到極致,便是所謂的無酒精飲料了。我的一位朋友利用醫學級脫醇技術,將二款市售威士忌的酒精去除,製作出無酒精「威士忌」-嚴格說來,既然無酒精就不能稱為威士忌。我極度好奇這種飲料的風味,所以央請朋友讓我長長見識,我的結論是,缺乏酒精的支撐,「酒」體輕淡如水,又由於許多只溶於酒精的風味物質隨著酒精被提走,即便人工補回,但依舊難以感受原本威士忌的風味,小啜一口之後,皺著眉頭直接放棄。

我的反應朋友絲毫不感覺意外,因為這種飲料瞄準的客群本來就不是酒精飲者,而是害怕酒精卻想探索威士忌風味的廣大消費族群。只是歷史殷鑒不遠,在1960年代末,美國伏特加的銷售量不斷攀升,恐慌的威士忌業者趕緊遊說國會通過法案,在威士忌種類中新增「輕威士忌」一項,不僅提高了蒸餾酒精度的上限,也允許使用二次桶,以較輕的酒體和桶味來跟伏特加競爭。法案通過後的隔天,報紙頭條一面倒的用Light做為雙關語來讚嘆新法規:Let There Be Light(語出《聖經.創世紀》)、Lighten Up、Following the Light,酒廠也紛紛推出了新酒款,並採用充滿挑釁意味的廣告打算一舉擊垮白色烈酒,可結果呢?這種威士忌同時得罪了兩邊的消費者,4、5年之後市場上的輕威士忌幾乎已經完全消失,更無法挽回威士忌銷量下滑的趨勢。

我不在酒業工作,也不賣酒,這許多操作都讓我感覺十分神奇。至於這些操作會如何演變?或許就像50年前一頭熱的「輕威士忌」,連品牌也難掌握,就留待時間去慢慢證明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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